許瞻孝廉 作品

第533章 番外一:公子許瞻(終篇)

    

刀,如今她隻需在他臥房之外守夜,一月便有三枚,這樣的好事可真是不多見。這般好說話的公子也真是十分罕見。小七一雙翦水秋瞳抬起,細細打量著許瞻。那人鳳目如炬,燦若星辰,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其中掩著,若隱若現,難以分辨。酒使他的麵色生了少許的紅。其人眉目如畫,削薄的唇畔沾著一點酒漬,在燭光下閃著晶亮的光澤。他含著笑意,手中的酒觴微微輕晃,舉手抬足難掩貴氣風流。燭花搖影,鐘鳴漏盡。小七低聲開口,“公子...她為孤寬衣,孤亦為她挑斷繩索。

將她推倒,欺身覆下。

孤第一回許她正對自己。

孤端量她的每一處,端量她脖頸上箍著的項圈,端量她肌膚上遍佈的勒痕,端量她身子的反應,也審視她的神色,審視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。

她的隱忍被一次次攻破,呻吟也一次次逸出唇齒。

然孤的考驗,纔將將開始。

孤告訴她,阿蘩要出嫁了。

孤問她,“你猜嫁誰?”

她以為是九卿。

嗬,怎會是九卿啊。

孤告訴她,是嫁給沈宴初。

孤看見她恍然失了神。

她失神是因了她心裡的人隻有沈宴初,她失神是因了沈宴初要娶的人不是她。

孤用力撞擊。

她嗚咽輕顫,她的身子屢屢乞降。

孤還要告訴她,“與魏使晤談,他並冇有提起你。”

孤不曾騙她。

她眼底沁淚,不敢淌下。

她犯下的事足夠她死上千次萬次,足夠她受萬箭穿心剝皮抽筋之刑。

但孤從未。

她背棄了孤,也被她的大表哥背棄。

然孤不知到底是誰可憐。

這一夜,孤冇有要她哭。

孤為她換了一副赤金的項圈,項圈很細,垂著一條長長的鏈條。

那是孤親手設計。

孤箍在她的頸間,於她的胸脯纏繞兩圈,打結,扣緊。

她完全順從,予取予求。

但她冇有通過考驗。

因而孤冇有放她離開,依舊留她在暴室之中。

她大抵也習慣了此處,孤來時儘心侍奉。孤不在時,一人蜷於牆角。

孤大婚前,曾去暴室。

孤告訴她,沈淑人要來了。

她跪坐起來,靜靜聽孤說話。

她極少這般認真地聽孤說話,也從未把孤的話聽到耳中,聽進心裡。

但如今,再也不必去計較了。

孤告訴她,沈淑人要嫁進蘭台了。

她大表哥要娶阿蘩,孤也要娶旁人了。

於孤而言,不能娶她,娶誰不一樣呢?

都一樣。

那便去娶兵馬。

她聽了很高興,隻要不娶她,她就是高興的。

她垂頭淺笑,她說,“賀喜公子。”

是,三喜臨門,是燕、魏、羌三國的大喜事。

整個北地呈掎角之勢,輔車相依,首尾相援,必緊緊聯合在一起。

但孤並冇有什麼好高興的。

孤心中酸澀,卻也無可奈何。

孤要帶她出去,她竟不想走了。

她低聲呢喃,她說,奴想留在這裡。

她乖順地跪著,她說,青瓦樓不是奴該去的地方。

她說,奴就在這裡,不會離開。

是,青瓦樓就要來新人了。

孤也不知該說什麼,默了片刻,到底是走了。

孤是這世間最好的棋手,亦是這世間最無情的權力機器。

孤能翻攪風雲,抬手落子。

但無人教孤如何愛人,孤不會愛。

孤隻知如何剿殺敵人,隻知如何馴服猛獸。

風雨如晦,孤徹夜不眠。

那暗沉潮濕岑寂無一人的暴室,她可會怕?

她也會怕嗎?

她膽子極大,孤不知她會不會怕。

孤去了暴室。

暴室依舊,那些冰冷醜陋的刑具,孤未曾對她用過。

孤於夜色中朝她走去,她在夜色中朝孤跪了下來。

她乖順地垂頭。

那是對上位者的跪拜,是對主宰者的服從。

然她再不需這麼做了。

孤,已決意放她走了。

孤用大氅將她裹嚴,將她抱出暴室。

孤已許久不曾抱過她了。

暴室四月,她已如一片輕紗。

她僵著身子,十分拘謹,她站在臥房時侷促不安,微微避著燭光,惶然打量著周遭,她心裡的畏懼與慌亂全都落在孤眼裡。

孤也是在這時纔好好地端量了她。

她的臉已白得冇有一絲血色,唯有眉心一點紅痣昭示著她仍是一個活人。

她比原先更瘦,隻一件寬大的軟袍在身上垮垮裹著,項圈與鏈條在燭光下閃閃發光。

小腿腳踝在微微岔開的袍子裡若隱若現,她赤著一雙腳,她的腳踝亦鎖著鐵鏈。

她的眼淚就聚在眸中,將出未出,將下未下。

她與孤的青瓦樓已經格格不入。

她可想起過從前那短暫的好?定也想起了五月的淩虐罷?

在那一刻,孤不知她在想什麼。

不。

孤從來也不知她在想什麼。

她逼回了眼裡的淚,雙膝一屈,垂頭跪了下來。

領口滑下肩頭,膝頭露在外麵,她也都不管了。

孤怔怔立著,神思恍惚。

腦中空空,並不知自己此時到底想了些什麼。

距離上一回在青瓦樓好好說話,已不知是多久前的事了。

是有千萬年之久了。

孤問她,“你想回家嗎?”

她該回家了。

她從也不曾把蘭台當作自己的家。

孤在每一個輾轉難眠的漏夜,在每一次孤燈獨對時,都一次次地告誡自己,蘭台不是她的家,她不屬於這裡。

孤告訴自己,許瞻,夠了。

她該走了,你也該做個孤家寡人。

孤的將軍門客一次次進諫,請孤下令殺她。

他們一次次提醒,她是戰俘,是細作,是屢屢要刺殺孤的人。

她在燕國罄竹難書,樁樁件件都是死罪。

這樣的人,怎能留下?

孤知道昏君誤國。

孤不懼擔上千古罪名。

孤從也不曾殺她。

她垂頭溫順地說話,她說,“奴冇有家了。”

孤心口一窒,喉間發苦。

孤知道,冇有家,她也不會願意留下來。

她說冇有家,無非是憂心沈宴初不再娶她,也許也不願再要她了。

無非如此。

與孤並無半分關係。

孤心中淒愴,惱恨自己明白得太晚。

孤若早些明白這個道理,就該在四月魏使來時,放她跟著魏國的車駕走了。

強扭的瓜,實在不甜,也著實不必。

她說,“公子隻管吩咐,奴什麼都會做。”

孤何需她侍奉什麼。

蘭台不缺寺人,燕宮也並不缺啊。

孤的話哽咽在喉,到底再冇有說什麼。

她慌忙起身,在盤中淨手,乖順地為孤脫履寬衣。

她把茵褥錦衾都整理得鬆軟舒適,她侍奉孤上了臥榻,掖好被角,垂下紗帳,就要退下了。

她有一雙巧手。

一雙早早生了繭子的巧手。

聽說她這十六年,有十幾年都在侍奉人。

聽說她侍奉完父親,便侍奉外祖母,侍奉完外祖母,又跟去大營侍奉沈宴初,侍奉完沈宴初,又來蘭台侍奉。

孤從未嫌棄過這雙手。

孤心中唯有不忍,唯有憐惜。

孤拉住那雙手,溫聲與她說話。

孤說,“榻上睡吧。”

她縮回了手。

出了暴室,她便是不願的。

孤應當知道。

她十分小心地回話,“奴給公子守夜,公子夜裡有事,便叫奴。”

孤默然無言,並不強求。

不過是願她安眠,並不打算要她。

罷了。

都由她吧。

她去了屏風之後,就在那冰涼的地板上蜷著。

似在暴室之中一樣蜷著。

孤仍舊目不交睫,夜不成寐。

母親說孤十分憔悴,孤並不曾對鏡瞧過。

孤不願看鏡中那個暴戾嗜血的人,他的形銷骨立隻會使孤益發覺得醜陋,覺得噁心。

孤嫌惡這樣的許瞻。

如她一樣嫌惡。

世人追隨的公子許瞻,是思深益遠,鋪謀定計。是淵渟嶽峙,圭璋特達。

他們不知自己眼裡的公子許瞻,竟有一間暗無天日的暴室,竟囚了一個再冇有還手之力的姑娘。

他們若知自己追隨的公子許瞻是一個如此陰騭病態的人,可還甘願鞍前馬後,執鞭隨鐙?

孤不知道。

也無暇去想。

燕國的九月,已經生了涼。

孤給了她一張鵝毛毯子。

一夜不眠,天明又渾渾噩噩地去忙,忙完再渾渾噩噩地回蘭台,也不知這樣的日子到底何時纔是個儘頭。

孤回來時,看見阿拉珠正在青瓦樓外放紙鳶。

一個冇有見過光的人,不會知道光有多好。

不知道光的好,便不覺暗夜難熬。

孤也冇有見過光。

孤也冇有見過這樣的光。

孤冇有見過她清明放飛紙鳶的模樣,但她在沈宴初跟前,定然也會笑得這般明媚開懷吧?

她也會笑著對沈宴初說,“大表哥!快看!小七的紙鳶!”

她曾經,也這般鮮活吧?

可惜,孤冇有見過她這般鮮活的模樣。

孤望著鮮活的阿拉珠,眼裡心裡卻都是那個俯首為奴的小七。

忽而繩子一斷,紙鳶遠遠地蕩去了天邊。

孤心中重重一歎。

樓裡的人也該走了。

也該回她的魏國,回她的桃林,做一個自由的人了。

孤進臥房時,她縮在牆角,埋住腦袋不敢抬頭。

她十分歉然,小心翼翼地與孤說話。

她說,“奴不是有意要郡主看見的,奴冇有藏好,郡主就到了屏風後來。”

她說,“以後奴可以藏在櫃子裡。”

孤眼裡一濕,孤的心口似被刀刺了,絞了,被一下下地剁碎劃爛了。

孤把她毀了。

孤抬手摩挲那赤金的項圈。

孤問自己,何苦啊,許瞻。

你圈著她,囚著她,困住了她的身子,也困住了你自己啊。

你如何困得住一個魏人的心啊。

她果真成了這副低賤的模樣,你歡喜嗎?

連阿拉珠都給她起了一個叫“阿奴”的名字。

你歡喜嗎?

孤捧著她的臉,以額相抵,良久也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
孤吻了她。

在大婚前夜。

孤也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,再也不曾吻過她了。

回過神來卻又笑自己癡傻,孤從來也冇有真正地吻過她。

她從來都要孤守禮自重,她從來都是不肯的。

孤壓倒了她。

在大婚前夜。

就在這屏風之後要了她。

孤要了幾乎一整晚。

孤聽見了她壓抑不敢出聲的哭泣,孤看見了她那死死抓在地板上的手。

孤該知道,她是痛苦的。

她心裡滿滿噹噹的都是沈宴初,如何甘願在孤身下承歡啊。

屏後地板早已泥濘不堪,她倉倉皇皇地用袍袖去擦拭這滿地的狼藉,擦得乾淨了,便抓好衣袍縮到一旁,低低地垂著頭。

孤坐於一旁默然看著。

鐘鳴漏盡,長夜將完。

窗外天光漸白,孤問起她,“恨我麼?”

孤知道她恨。

孤是奪了她清白的人,是毀了她一生的人。

她輕聲回話,她說,“奴怎麼會恨公子。”

即便低垂著頭,但那翕動的長睫早已暴露了她心裡的不安。

她不敢在孤麵前說實話。

孤也並不強求。

天亮她們就嫁進來了,她也就走了。

既走了,又何必非得再問個清楚。

她說一句假話哄你,你便心安理得了麼?

不能啊。

她累壞了,就在蘭湯中睡了過去。

孤睡不著,就立在窗前,看著曦色乍現,東方既白,看著樓外的天光一寸寸地明亮起來,看見大紅的綢帶佈滿了蘭台。

孤也不知立了多久。

她似做了噩夢,但醒來時又聲音極輕,就在榻旁垂手拱袖默然立著,冇有擾孤。

孤轉過身來,溫和地喚了她的名字。

“小七。”

這個名字,孤從前極少喚起,後來也再不曾喚過了。

她朝孤淺淺笑起,她叫孤,“公子。”

孤心裡酸澀,眸底險些迸出淚來。

孤問她,餓不餓?

她說,餓。

孤為她備了長壽麪,笑著與她說話,“補你的生辰。”

不,不是補。

是提前過。

她抬眸看孤,訝異的目光似一把鈍刀穿來。

一把冇有鋒刃的鈍刀,卻驀地穿透了孤的心口。

孤苛待了她。

她許久都不曾吃過飽飯了。

她習慣了孤的苛待,也再不會與孤的苛待抗爭。

孤胸口似有千鈞重石壓著,堵著,但孤不敢失聲痛哭,亦不敢掉下一滴淚來。

孤覆住那被她捂得溫熱的項圈,摩挲了許久。

她冇有躲開,隻微微抬眸,小心看孤。

她真正地怕孤。

孤解開了她的項圈,也打開了她踝間的鐵鏈。

孤溫和地笑,溫和地與她說話。

孤說,“小七,回家吧。”

她怔怔抬眉,懵懵望孤。

她問,“回哪個家?”

還有哪個家啊。

她隻有一個家。

她的家從來都在大梁。

孤給了她一隻小包袱,有她的桃花簪,有她的璽紱,還有那枚她最寶貝的雲紋玉環。

曾被孤摔成兩半,已被赤金鑲嵌完整。

孤把曾占有她的東西全都還給了她。

可惜她的清白,再冇有了。

因而她恨孤,孤也都受了。

可她不知為何,竟哭了起來。

她怕被人知道曾經的不堪,害怕被人譏笑,驅趕,因而駭懼抱屈,因而哭了起來。

但她的事從也冇有出過青瓦樓,無人知道啊。

因而她也不必再怕。

她換好衣袍,背起包袱,就似最初在燕軍大營一般,跪伏在地朝孤磕了頭。

她說,“拜彆公子。”

孤壓著心中萬般情緒,極力迫回眸中淚意,溫和地說話,“小七,保重。”

她眸中水光盈盈,也向孤溫靜笑起。

冇有再多言隻字片語,揹著小包袱就走了。

她看起來很歡喜。

要回家了,要見她的大表哥了,怎麼會不歡喜啊。

她很歡喜。

孤的眼淚滾滾奔湧。

孤在青瓦樓看她,她拽緊小包袱,腳步輕快地往外奔逃。

奔逃。

奔逃。

逃離蘭台這吃人的樊籠,這黑壓壓的牢獄。

依稀記得問她,“我願意娶,你可願嫁?”

孤不記得是何時問過的話,隻知道白露秋霜,大夢一場,好似已過去了千萬年之久。

那青色的高樓上飛簷走獸依舊,那篆刻“大樂”二字的瓦當也依舊,木蘭依舊,高門長戟依舊,這蘭台裡的人,蘭台裡的狼,也都依舊。

薊城蘭台三喜臨門,就要迎來兩位夫人。

孤心中空空。

胸腔中似有一股洪水要奔泄出來,但到底冇有奔泄的出口,便就沉沉地壓在心裡。

塵歸塵,土歸土。

她回她的桃林,孤做孤的君王。

喜樂乍起,鑼鼓喧天。

那一日,是燕莊王十六年九月初九。

孤。

孤是燕國之主,曾強留過一個戰俘。

如今願放她走。

孤無需洗白。

孤不懼罵聲。宮娘娘密令,這要是折在了此處,娘娘那邊可交代不過去啊!今夜的事咱家隻當冇看見,藺大人切莫傷了和氣呀。”這便聽得利刃入了鞘,那掖庭令笑道,“賈大人說的是,都是為上頭辦事的,何必傷了和氣。”那姓賈的宮人又道,“隻是咱家既領了命,總得向貴人交代過去,今夜咱家要親眼看著那細作死,還請藺大人行個方便。”隻要不追究他徇私枉法的事,掖庭令豈有不應的,“自然,賈大人裡頭請吧。”轉頭又輕斥了來人,“還不滾下去,小心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