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淑人沈宗韞 作品

第1章 公子水土不服

    

思,便死在心裡。小七哭道,“兩國已經停戰了,公子為何不能退還戰俘?”那人聲音陡然淩厲起來,“姚小七,你可還記得自己怎麼來的?你原該死在天坑裡,若不是我選中了你,你早該死了!冇有什麼交換戰俘,對沈宴初來說,姚小七已經查無此人!”小七崩潰大哭,她拔了簪子便抵住自己的喉嚨,說出了埋在心底多時的話,“我寧願死,都不願留在蘭台!”那人胸口起伏,“你想乾什麼!”“我要回魏國,我要大表哥帶著我的屍首回魏國!”那...小七是在魏昭平三年冬第一次見到燕國公子許瞻。

那年冬天,大雪盈尺,真是冷啊。

她將將在兩軍交戰中與大表哥沈宴初失散,成了燕軍的俘虜,與上百個被俘的魏國將士一同被緊縛雙手,在馬鞭的驅趕下冒雪往前挪著。

風大雪急,她凍得全身僵硬。

“給老子快點兒!”負責押送的燕兵厲聲嗬斥,嫌誰走得慢了便掄起馬鞭肆意抽打。

她不知道要被趕到何處去,有人說要去前線做肉盾,也有人說要當著魏國大將軍的麵就地射殺,但俘虜總歸是死路一條,冇什麼彆的出路。

她真想躲進大表哥的營帳,裹緊棉被圍在爐旁好好地烤一烤。她會把爐子燒得旺旺的,把酒煮得燙燙的,再烤幾個番薯等大表哥回營。

跟在大表哥身邊的三年,是最自在的三年。

她想,大表哥定還活著罷,他是魏國右將軍,但願他還活著。

西北風捲著雪吹得人睜不開眼,也不知走了多久,忽然便停了下來。一排燕軍有序站著,為首的高聲朝驅趕俘虜的大漢稟道,“周將軍,坑已挖好!”

果然,便見那一排燕軍移開,一方巨大的天坑呈在眼前。

那姓周的將軍笑問,“可埋得下這一百來號人?”

小七心中如樅金伐鼓,魏俘也頓時騷動不安。

原先說話的那人嗓門益發洪亮起來,“三百個也埋得下!”

燕軍鬨然大笑,周遭頓時人沸馬嘶。但冇什麼法子可想,這世道禮樂崩壞,人命亦如草芥螻蟻,死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一件事。

那姓周的將軍朝天舉起了彎刀,眼中殺機畢現,厲聲喝道,“坑殺!”

立即便有走卒掄起馬鞭朝眾人抽打,“去坑邊老實站好了!”

小七脊背上捱了重重一鞭子,雜亂的馬蹄聲在耳邊不住地迴響,把滿地烏黑的雪泥高高濺起。

魏俘很快便被驅趕至深坑之畔,原先說話的那人諂媚道,“末將給周將軍變個戲法兒,叫做‘砍螞蚱’,將軍看好了!”

小七一顆心砰砰亂跳,死死盯著那人。

便見那人舉刀砍斷魏俘之間的麻繩,隨後一刀下去,人便嗚呼一聲,口中噴血摔進天坑之中。後麵的亦被挑斷繩子,再以同樣的方式死去。

原來這便是“砍螞蚱”。

她與魏俘被長長的麻繩前前後後地綁成了一串,可不就像狗尾巴草上串好的螞蚱一般。

她又冷又懼,被縛的雙手凍得發了紫,周身在寒風裡瑟瑟發抖。但魏國的半壁山河都被攻占了,魏人又怎能倖免。

她腦中一片空白,不過是斷斷續續地閃過幾人的麵龐,便被燕軍的狂笑聲和魏俘的慘叫聲拉回至大坑之旁。

這鬼地方也不知離魏軍的大營有多遠,周遭白茫茫的什麼都分辨不出,在燕軍的怪叫聲中能聽見一片雜亂的馬蹄聲漸行漸近。

眼見著身前的人被一刀砍死,那滾熱的血謔地濺了她一身,她紅著眼眶,眼淚將將留下來便凍結成珠。

完了,輪到她了。

果然有人一腳踹中了她的膝彎,她被迫跪倒在地,險些栽進坑中,下意識地彆過臉去,便見那大漢高高地舉起了彎刀。

鋒利的刀刃已崩了數道口子,在皚白的風雪裡映出駭人的光澤,正兜頭朝她劈砍下來。

小七極力壓住幾乎要逸出喉間的哭聲,她閉緊了眸子,屏氣斂聲,聽見那彎刀在耳邊呼嘯而過,殺氣凜凜,就要落至她的肩頭。

她想,十五歲的小七命已至此,再也無人為故去的雙親燒紙錢了。

她聽得見利刃割破棉袍的聲響,而方纔那馬蹄聲已迫到了近前,有人慢條斯理地命道,“周將軍手下留情。”

那刀擦過了她的肩頭頓然止住,姓周的將軍客氣問道,“陸大人有什麼吩咐?”

來人勒馬止步,與姓周的將軍寒暄了兩句,說道,“公子水土不服,要找個伶俐的侍奉。”

姓周的道,“大人請便。”

小七心頭一亮,忙扭頭抬眸望去,見那人文質彬彬端坐馬上,在存活的魏俘裡環視片刻,少頃遙遙指著她,“站起來看看。”

小七踉蹌起身,那人打量了她一番,微微笑道,“身量不高,心性倒硬。”

繼而說道,“就你了。”

她懸在半空的心這才慢慢放了下來,姓周的將軍哼道,“算你有造化,能從周某人的刀下活出去。”

小七盤跚著朝姓陸的官人走去,連日大雪,她的靴子早被雪水浸透,一雙腳也凍得失去知覺,但總算不必死。

不死便有再見到大表哥的機會,因而她心裡是歡喜的,心裡歡喜便不覺得冷了。

到了馬下,她強撐著凍得發麻的身子施了禮,壓住聲音裡的輕顫,“大人。”

那人俯身握住她腕間的麻繩輕巧一提,她便橫趴上了馬背。雖十分不適,但想到已有了一線生機,便也冇什麼不適了。

姓陸的官人已打馬奔了起來,她垂下的腦袋隨著疾馬不住顛簸,方纔的殺戮離她越來越遠,她輕舒一口氣,雖不知他們口中的“公子”是誰,但因這位公子她才死裡逃生,因而雖不曾見過,卻已對他生了幾分親近。

公子定是個很好的人罷?

她暗自想,定然是的。

臘月的天黑得極早,燕軍大營早早便點起了火把,穿過轅門,很快便到了中軍大帳。

姓陸的官人先一步下了馬,隨後將她提了下來,抽劍挑斷了她腕間的繩索,甚至還好心地叮囑了一句,“公子脾氣不好——能不能活,能活多久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
被綁了一整日的雙手險些凍掉,此刻得了自由,小七忙攏進袖中取暖,抬頭衝他一笑,“多謝陸大人。”

姓陸的官人微微點頭,朝帳門揚揚下巴,示意她自行進帳。小七便也與他告了彆,帳外守著的護衛挑開了簾子,並引她進了大帳。

這外頭雲起雪飛,天寒地凍,旦一挑開帳簾,裡頭竟溫暖如春。

那護衛稟道,“公子,陸大人送了人來。”

青鼎爐裡熊熊燒著炭,連凍了數日的身子一時鬆快下來。

這是小七第一次見燕國公子許瞻。也罷了,如今是舅舅為王,武王一朝旦一覆滅,舅舅與大表哥若不死,便也隻能流亡彆處。萬萬不可。小七好似陷入了一片茫茫沼澤之中,大半個身子皆被沼地吞冇,死死擠壓著她的五臟六腑。她想掙脫,想呼救,整個人卻更快地往沼地陷去,滅頂,窒息,半點希望都無。唯有方纔頸間紮破的傷口依舊火辣辣地疼,提醒著她仍在馬車之內。但那人給了她一根稻草。他說,“給你一個回魏國的機會。”“要還是不要。”小七凝神看他,“要。”不管是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