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遠 作品

第50章

    

徐魯這,他不是。十九歲,抑鬱症,不想念書。江河:“不想念就回家來。”她從大一退學,在家裏待了一年,第二年直接參加高考,和滾回去複讀的方瑜一起考上了江大新聞學。江河:“琴還是可以彈的。”於是二十歲生日那,他送了她一架鋼琴。那時候距離開始生病,她已經近兩年沒有碰鋼琴了。客廳的燈隻開了一盞,剛好照在琴上。徐魯坐在琴凳上,掀開琴蓋,從低音鍵一直摸到高音區,音符在指尖下微妙的輕聲彈跳,像《愛麗絲夢遊仙境》裏...如果需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礦山這個縣城,最合適的應該是“憋屈”。它四麵環山,地勢凹陷,又常年雨季,很多大街道總是被雨水灌溉著,水窪也是經久不散,往往快要幹涸了,雨又來了。

徐魯喜歡下雨,特別溺愛。

那真的深秋裏一個特別普通的日子,就像相聚總有離別一樣,也以為大雨下過就會停。那場大雨真的是突如其來,卻一直未停。

大雨衝刷著這座閉塞城的巷道和房屋,路邊的樹很快就被吹歪了。大風肆掠起來毫不心慈手軟,矮瘦弱的樹木瞬間就有可能被吹斷,砸在馬路牙子邊上,或者毀掉一輛剛經過的汽車。

所謂災**,大概就是這個樣子。

此時此刻的礦山縣已經被洪水覆蓋,淹沒了郊區的村莊和房屋,城裏的水已經淹沒在膝蓋位置,水位還在不斷上升。

徐魯坐在房頂上,看著麵前的一片汪洋。

這些房子隻有屋頂還露出在水外,上頭也都坐著人。這地方距離縣城還有十五分鍾的距離,要等到營救機會並不容易。

她坐的那個屋頂正好朝著礦山方向,雖然除了樹什麽都看不見。整個人也被淋透了,頭發濕噠噠的貼在臉頰,看著雨水融入洪水裏,聽到身邊一陣一陣哭聲,孩的,婦女的,哭的讓人絕望。

徐魯旁邊坐著一對母女,六七歲的女孩子躲在母親懷裏,一聲也不吭。年輕的母親用身體擋著風雨,瘦弱不堪,卻有著驚人的力量,勇敢,強大。

雨水模糊著眼前的視線,前邊的大樹上似乎還掛著一個人,可是風雨這麽大,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被衝走了。

這樣的畫麵後來在她腦海裏留存了很久,悲傷的,抹不去。

她想起張曉丹拉著她的手,那一刻的眼神認真又誠懇:“你不能去山上找他,太危險了,去了又能怎麽樣呢,他是保護你還是保護別人?”

徐魯聽進去了,沒上山。她去了山下最近的那個村落,消防車如果經過她一定會看見。可是路上就下起了大雨,還沒到山下路已經淹到腳踝,她被這場洪流趕到了村子裏。

山下都已經這樣了,她不敢想象山上什麽樣子。別礦山上發生爆炸,如果再有泥石流爆發的話,會慘不忍睹。

她的手機被洪水衝走了,現在隻能坐這幹等。

好像前途一點希望都沒有,昏沉的,瓢潑的雨,泥水一點一點往上爬,視線所及都是被吹倒的樹木,屋頂,和她一樣等待救援的人。荒涼,破敗,慘烈。

雨聲裏,她聽見女孩問:“媽媽,會有人來救我們嗎?”

那一聲堅定如鐵:“會的。”

徐魯慢慢抬頭看了眼灰濛濛的,雨水打在臉上,生疼生疼。她用雙手抹了把臉,眼睛瞬間又濕潤起來。

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,現在如何。

平生第一回真正弄明白了“聽由命”這個詞,她除了那樣坐著,再也沒有其他法子了。她想如果能活下去,她一定不會孤獨的活。

她直直的看著遠方,忽然想起時候。

她問江河:“爸,長大好嗎?”

江河會:“想聽真話?”

她點點頭。

江河揉了揉她的腦袋,:“長大可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,長大意味著從今往後你要自己麵對這複雜世界,獨自處理很多焦頭難額的問題,還有一道又一道看似跨不過去的坎,笑也不能大聲笑了,眼淚隻能往肚子裏咽。”

“可是為什麽那麽多人想長大呢?”

江河會笑笑:“大概是時候的煩惱也會像一樣大。”

後來她長大了,煩惱一個接著一個。愛情有了,煩惱一個接著一個。工作了,煩惱一個接著一個。再後來,她變成了鬥戰佛,偶爾失敗,偶爾會贏。

人生好像總是在麵對著這些,順勢也好,逆境也罷,長大後真正快樂的日子似乎也少了,總覺得時候希望的生活愈來愈遠。

怎麽會突然感慨這些?她不知道。

雨勢漸漸的有變的趨勢,可是水位還一直在升高。徐魯聽見女孩對媽媽爸爸會來救我們嗎?女人會的。

徐魯偏頭看了一眼這對母女,年輕女熱也朝她笑了一下。

她沉默了片刻,道:“再等等,應該很快就有救援兵到了。”

女人看她一個人,便問:“你家人呢?”

徐魯目光落向一側,道:“山上。”

女人眼裏隨即一片同情的樣子,也不好再問了,隻能安慰她:“你也別太擔心,山上至少淹不了。”

徐魯沉默回過頭,看向前方。

過了一會兒,雨慢慢的變。灰塵的亮了一點兒,風也了,不遠處的幾家屋頂有人喊起來。

年輕女人鬆了口氣道:“雨停了就好了。”

女孩忽然指著某處,清脆的喊道:“媽媽你看!”

徐魯的目光落過去,幾艘船慢慢的出現在視線裏。船上是穿著迷彩服的解放軍,劃著槳,在一個個屋頂停下來。

四周的人歡呼著,還有的甚至在房頂跳起來。

一艘船慢慢的朝她們這邊劃了過來,停在屋頂旁邊。女孩和媽媽先坐到船裏,徐魯站在屋頂上,最後看了一眼這四方的洪流,下到船裏。

她扶好船邊,問:“同誌,外邊現在什麽情況?”

“整個縣城都是這樣子。”男兵道,“這趟洪水太快了。”

徐魯問:“山上呢?”

男兵:“不知道。”

船劃了很久,經過市區,從前的街道都被淹沒的嚴嚴實實,身邊不時地經過幾個船隻,坐滿了人,有的擁抱在一起,有的抱膝低頭,各有各的心存感激,各有各的傷心難過。

到安全地方,徐魯下了船。

礦山縣目前就隻有東邊沒有被完全淹掉,這邊也隻有一家醫院,現在也是擠滿了人。徐魯穿過人群跑進醫院,亂哄哄一片,沒有看見一個穿消防服的人。

她正要鬆一口氣,看見大廳方向過去了幾個人。

有人:“那個消防員真是可惜了啊。”

“可不是嗎,聽泥石流下來的時候,想都沒想就推開身邊的人,瞬間就被衝走了,你他家人得難過成什麽樣子啊。”

徐魯腦子嗡的一聲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一顆心慢慢的在往下墜,冰涼刺骨,好像突然沒了魂一樣。

她失魂落魄的跑過去,拉住門口那個話的男人。

男人眉頭一揚,奇怪的看她。

徐魯嘴巴張了又張,半不出話,眼看就要哭出來了。男人和身邊人互相看了一眼,又看向她,似乎明白了什麽,緩緩的道:“有什麽事兒嗎姑娘?”

徐魯眼皮一顫,眼淚就下來了。

從知道他去礦山救火那一刻起,她就相信他一定會回來找她。不知道為什麽,她就是相信。哪怕坐在搖搖欲墜被洪水就要淹沒的屋頂,她也堅信不疑,相信忽然的一個回頭,他就在這,所以她不害怕。

男人見她一哭,嚇道:“怎麽了姑娘?”

徐魯抬起濕漉漉的眸子,垂落在兩側的手緊緊地掐著掌心的肉,像是這樣纔有勇氣問出來,接著很輕很輕的開口:“您的那個消防員現在在哪兒呢?”

男人恍然,猶豫了一會兒,才道:“隻聽被泥石流衝走了,瞬間就沒了,現在好像也沒打撈上來。”

“什麽樣子你知道嗎?”

“挺年輕的還是個隊長好像。”

徐魯眼底的一絲光亮,頃刻間暗下來。

男人安慰道:“我也是聽別人的,你別難過啊,萬一不是你要找的人呢。”

男人完和同伴走了,大廳裏人滿為患,推推嚷嚷,你來我往。不時地有官兵抬著擔架進來,醫生護士都不夠用了。

這混亂的人群裏,徐魯像一尊雕塑。

她沒有大哭,隻是眼淚不自覺的就流了下來。沒有抽泣,就這樣靜靜的往下流。也沒有那種徹底的悲痛,隻是好像人被掏空了一樣。

昨夜裏,他還抱著她:“等這陣子忙完,我們就回江城。”

她問他:“幹嗎?”

他不要臉的笑笑,會:“結婚啊。”

她擰了一下他的胳膊,無聲的笑了。

**

雨終於停了。

山下的救援有條不紊的進行著,山上不好進來,出口都被堵了,泥石流往往來的突然,流速又快,官兵都不敢貿然進山。

江措他們被堵在了半山腰。

大概有四五個人,程勇,老錢和他兩個兄弟,一個被從底下挖了出來,傷了一條腿,一個前胸後背都是傷,隻能勉強止住血。

其他人,都埋在裏頭了。

那會兒他們前腳剛離開礦上,泥石流就來了。幾個人背著傷員一路狂跑,發現後山也全是泥石流,隻能被卡在這凸起的一片半山腰上,一邊是懸崖,一邊是山洪。

老錢問:“兄弟,咱還出得去嗎?”

江措沒答,隻道:“給根煙。”

他抽著煙,眯起眼看著腳下被石頭擋住的路。想起剛才那一瞬間爆發的洪流,麵色凝重,緩緩地吸了一口煙。

然後聽見程勇道:“也給我一根。”“是吧隊長。”江措不動聲色的從褲子上抽出皮帶,慢條斯理的一圈一圈纏在手腕上,募得一停,忽然出手,砸在六子的腰上。六子配合的往後一倒,捂著胸口:“隊……長……”初明噗嗤一聲笑出來,踢了六子一腳,道:“行了啊你,別作了。”江措雙手枕在腦後,問:“上週隊裏誰值班?”“我。”長城,“怎麽了隊長?”江措從床上坐起來,看著長城,慢慢道:“週末例行排查,那幾個商場你都檢查了?”長城:“那我都去過了,第一商場是最...